太平真君十一年冬,平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。 十月初九,天还没亮透,掖庭的青砖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。北风卷着雪沫子从破了洞的窗纸往里灌,一整夜都不消停。大通铺上挤着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,合盖三条硬得像铁皮的被子,脚那头的被角被踹得豁了口,露出灰扑扑的旧棉絮。所有人蜷着身子缩成一团,谁都不肯第一个从被子里钻出来。 崔晏已经醒了。 她躺在最靠墙的位置,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,面朝斑驳的墙壁,把半块缺了角的玉佩贴在胸口最暖的地方。玉面上刻着细细的如意纹,背面是四个字——平安是福。那是母亲留给她的,临死前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塞进她手里。母亲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攥得她生疼。 “好好活着。” 母亲就说了这四个字。然后被两个粗壮的宫人裹进一张破席子里,从通铺上拖下来往外拽。崔晏追出去摔在雪地里,膝盖磕在门槛上破了皮,血洇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的红。她喊着阿娘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崽。母亲被拖出巷口的时候脑袋从席子里滑出来,头发散了一地,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瞪着头顶灰蒙蒙的天。宫人骂了一声,一脚踩住母亲的头发,把她整个人重新塞回席子里,拖着走了。 那年的雪真大啊,大得能埋掉所有痕迹。席子拖过去的那道印子,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新雪盖住了,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那是三年前的事。 崔晏把玉佩贴在心口上,手指头抚着玉面上那道裂痕,一下一下。三年了,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块玉还在,确认母亲还活着——在她心里活着。 “都起来!”刘嬷嬷粗哑的嗓音从外头炸开,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,冷风呼啦灌了一屋子,卷进来几片雪花,落在地上半天不化,“什么时辰了还摊着,当自己是外头的千金小姐呢?也不撒泡尿照照!” 女孩子们连滚带爬地从铺上翻下来。崔晏把玉佩塞进领口贴肉放着,冰得她激灵了一下,人也彻底清醒了。光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,冻得脚趾头本能地蜷起来。她没吭声,麻利地去端昨夜剩下的半盆冷水。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,她用手背敲碎了,捧起来往脸上泼了一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