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千年,四月。 林一言淡淡走出工作室,一众同窗仍埋首苦赶硕士课程终审。 明早九点便是毕业终审,人人心知肚明,这场答辩从来不止学业过关,更是各大机构暗中遴选新人的场合。行业高层尽数到场,物色日后心腹人才,关乎一众毕业生半生前程。 林一言成长在一个最坏的时代,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。 一九九七年本科毕业时,整座城市狂热、焦虑,犹如真空。维港的烟花炸得漫天皆是,一言却选择留在僻静的山城,读她的建筑硕士。两年一晃而过,人类平安跨过千年虫,跌跌撞撞踏入千禧年。迎面撞上的,却是科网泡沫的破裂。 二千年的香港,活脱脱是一台调至最高速的离心机,急欲将人灵魂里那点子剩余的稳重都甩将出去。 亚洲金融风暴的余烬还烫着脚底,科网神话又在一夜间崩塌。这座城市患上了严重的亢奋症,夜深人静时,又透出见底的空虚。身份是流动的,前途是借来的。连呼吸,都带着一种速食的焦灼。 仿佛明日一早,维多利亚港的海水便会干涸。谁还耐烦去追求地久天长?那是旧时代的古董,搁在霓虹灯下嫌太笨重。 那一辈的男女,西装战袍穿得再利落,脊梁骨挺得再直,内里到底还是迷惘的。社会转型太快,昨日的承诺能随港股一同暴跌,宏大叙事早已尘埃落定。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信奉起 「今朝有酒今朝醉」。 林一言就是成长在这样的时间和空间。 满城皆是急赤白脸的浮躁,偏她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沉稳。 无他。任谁出生在那样一个历尽时代颠沛的家庭,寻常的喧嚣,自然再难入眼。 林一言母亲阮文慧,生于越南西贡华商世家,当年极富。六十年代西贡,阮氏金行连锁,真正纸醉金迷。文慧幼时记忆,是天鹅绒盘里的红宝石,是外祖父戥子称金,分毫必较。那份对材质、工艺、一丝一厘的执着,几十年后,悄悄传给一元。 越战是阮家分水岭。西贡陷落前,家产带不走,熔些小金条缝进衣里,全家登难民船来香港。北角码头上岸,昔日珠宝商,领救济粮过日。可华商那股一元复始的韧劲儿,外祖父没几年,便带子女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