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九三八年,上海的雨从江心里生出来。灯火浮着,照得见将涨的潮水,照不见将沉的人间。】 华界那一头有几处灯影像是被战火生生咬去了一块,远远黑着,江面上偶尔拖过一声低长汽笛,更衬得这座城像隔着一层战后的雾。 穹家的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入口的雨棚下,三四把黑绸伞早已撑开,下人们都候在棚下,不敢随意走动,只偶尔有人抬头,往江面来船的方向望一眼。 法国码头这一带到底还算租界边上,灯火比外头稳一些,可雨棚外的江风一卷,还是带着股潮木、煤烟和兵火未尽的气味。 “到了!”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。 从南边驶来的小火轮,想来只是最后驳进码头的这一程,船身擦过岸边的木桩,发出一声短促粗粝的摩擦声,船舷边湿漉漉的缆绳随着水势轻轻一荡,像把这座浸在雨里的城,往跟前轻轻拽了一下。 船舱门口浮出一道人影。 是穹承笺。 他身上的深色西装裁得极妥帖,外头风衣被江风一掀,雪白硬领在昏光里一闪而过,还戴着副薄羊皮手套,和这潮湿陈旧的雨夜几乎不像是一路来的。 偏偏他脸上的神情很淡。 低头候着的下人们,总有人忍不住飞速抬眼扫过他那张脸,又赶忙收回视线。 “二少爷!”领头的管事忙不迭上前两步,便把手里的黑绸伞往前压了,“雨大,车早备好了,就等您了。” 穹承笺踩下舷梯。 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 管事原本还提着心,被这句弄得连忙躬身:“二少爷这话,折煞小的了!” 穹承笺没再多说,只顺着伞下那点方寸的光,往车的方向走。 车离了江边,往租界腹地驶去,街上渐渐热闹了些。骑楼下还有没收摊的小贩,几家西药铺和照相馆的玻璃窗还亮着,招牌一半是旧式描金字,一半是洋文,几个穿雨披的黄包车夫匆匆从巷口跑过,两边的洋楼一栋接一栋立着。 街口还钉着临时木栅,两个披雨披的安南巡捕站在灯下,檐角下蜷着几床湿了边的铺盖卷,不知是哪头涌进来的难民,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。 一排年久失修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