嗣朝二百一十七年,盛夏飞雪的第三个月,谢家军队已经抵达秣陵城下。 三更鼓响,嗣帝坐在昏暗的含华殿,像一座沉默雄浑的大山。油灯灯芯燃得噼啪轻响,光影明明灭灭地晃过他的眉眼,连眼睫也未曾颤过一下。 殿外的寒风卷着飞雪簌簌破窗而响,浓墨的夜色静得只能听见屏障那面,在不停来回的脚步声。 “娘娘您撑住啊,马上就快看到小殿下的头了,痛的话,您就叫出声来吧。” 皇后贺兰妤,这个十岁来朝为质,与嗣帝年少结发,同舟共济了二十载,连觞五个孩子的女人,如今再度历经生死攸关的大劫,却死死咬住绢料,不让自己发出一句痛呼。 “陛下。”内侍监踉跄着扑进殿内,扑倒在膝前,冠帽歪斜,发髻散漫。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边角染了血的帖子,双手呈上。 嗣帝没有说话,眉头紧蹙着伸手接过那份帖子。 展开来,帖子上只有寥寥几个字:请陛下诛妖邪,清君侧,臣等愿为先锋。 多么轻巧的几个字,寻常的仿若只是宴请宾客吃饭。 嗣朝百年基业,江左六姓世家占了半本史书。 此刻谢家军队从江都启程兵临城下。陆氏没来,但户部的堂官递了辞呈,一递就是七个。顾氏从曲越山以南运来的粮食停在城外三十里,不进城门。 崔氏的人在后宫传出一句话:皇后娘娘的寝宫,今夜不必留人值夜了。独这一点,嗣帝没做出任何回应。 王氏最安静,一个时辰前只修了一封书信进宫,信封上写着“陛下亲启”。 嗣帝拆开,里面是一页空白,空白的最下方,盖着王氏的族印。 送信来的人只漠然留下一句:“十三皇子作为嫡子,自幼离宫在太京山独自修习未免形单影只。王丞相年迈,有意告老后,将爱孙一同送去太京书院陪伴十三皇子,还望圣上恩典。” 六支箭矢凌空齐发,每一支都让皇帝自己选。谢家六姓之首,私兵三千,水师精锐;陆家掌财,商通南北,钱能通神;顾家掌地,良田万顷,佃户十万;沈家掌言,清贵门风,朝堂喉舌;崔家掌婚,世代联姻,盘根错节;王家掌史,修史注经,定义正统。 而谢...